第(3/3)页 秦晋之今天再一次险些被先桓人逼上绝路,并且一名手下死在先桓人刀下身首异处,对先桓人的愤怒正自难以抑制,脱口而出道:“汉人衰微,在某些先桓柜人眼中我汉人性命可不怎么值钱。” “正因如此,我辈当自强不息。” 这位年高德劭的朝廷大员竟然将自己归为“我辈”,秦晋之有些受宠若惊,既诧异又觉得亲切,但对于王廷孝所言自强不息的含义却不甚明了。 王廷孝见秦晋之不语,关切道:“今日侍卫司为何来捉你?仍然是因为你秦社和崇社的纷争吗?” 老人曾言,他在幽州打听过秦晋之的底细,因此知道秦社和崇社的纷争不足为奇。 秦晋之也不隐瞒,实话实说道:“小人和院使相公在皇后那里见面那天正好捉了崇社社主李荫久的儿子李冠卿。李荫久因此走了宫城都部署苏古勒的门路,欲对我不利。” 王廷孝捻着灰白胡须,轻轻点头说:“崇社和你缠斗日久,明白在府、县衙门奈何你不得。苏古勒在幽州地位超然,一旦说是涉及宫城安危,就无人敢插手他的事情。他收了崇社的好处,就诬陷你私入宫城做下盗案,这样就可以任意处置你,全然不干都总管公署和幽州府、县的事情。这条以势压人的计策歹毒得很啊。今日若非我正好赶上,恐怕不好善了。” 秦晋之如何不知道若非王廷孝,今日自己凶多吉少。当下跪倒在地,叩头道:“院使相公请受秦晋之一拜,救命之恩永不敢忘。” 王廷孝起身搀扶,道:“不需如此。老朽有爱才之心,不忍见我汉人中的年轻俊杰中道夭折,略尽绵薄罢了。此事尚未了结,就怕苏古勒贼心不死,你我还需仔细参详破解之道。” 秦晋之想了想,将阿思给他的建议和盘托出,直言自己本来想要通过阿思去求襄,走皇后的门路。可惜阿思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跟燕王去了南部边界,襄还没见着,苏古勒那边就已然发动了。 “有阿思帮你,襄这条路应该可以走得通。阿思和皇后是一母所生,皇后素来待之深厚,你兄弟两人都是阿思的好朋友,襄应该肯帮忙的。” “只是阿思王命在身,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我倒是能安排你见到襄,不过说服襄要靠你自己。五日后,崇孝寺举行落成大典,皇后娘娘要亲临,因此这几日襄一定会到崇孝寺来预先规划布置。明日,将要参加大典的缙绅宾客都要到崇孝寺去演练礼仪,你也一同前去。等襄来时,我会安排你去见她,你自己好好把握机会。我替你引见则可,在襄那里老朽也不大说得上话。” 秦晋之大喜,再次起身道谢。告个罪出去,亲手捧回一只沉重锦盒,放在王廷孝的脚下。 王廷孝知道那是金银,怫然不悦,道:“我这么老了,要这些阿堵物来作甚?你别跟我添堵,拿走。” 这老人竟不要钱?秦晋之惊疑不定,王廷孝是他所见过最大的官,难道大官就不要钱? 他还要分说,老人却不给他机会,推心置腹地道:“秦二郎,我所以帮你,并非贪图你的回报。一来你我有缘,二来爱惜你的人才,希望你留此有用之身,将来为我华夏苗裔做些事情。” 秦晋之从未听说过“华夏”这个词,不由得跟着重复了一遍。 “华夏一说最早见于《尚书》,泛指中原及中原文教与习俗。凡是说汉话,依中原习俗生活之人就是华夏苗裔。” “哦?那么华夏苗裔不就是汉人?” “不然!应该说汉人绝大多数为华夏苗裔。但华夏苗裔不仅包含汉人,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凡是说汉话,使用中原习俗的就是华夏之人。” 这有些超出秦晋之的辨识疆界,他努力思索,一时没有出声。 “这样讲吧。汉、先桓、素烈、回鹘、鲜卑都是种族之名,你如何区分?看头发颜色、肤色、眼睛颜色、鼻子高低即可。即便这些人穿了异族服装,你仍然可以看得出来究竟是何种族。但是否华夏苗裔不看种族,要看你是否说的是汉话,遵循的是中原习俗。简言之,说汉话,遵循中原习俗的就是华夏苗裔。你在幽州一定有这样的朋友,高鼻深目却说汉话,行中原习俗,这样的人在种族上虽非汉人,却同属我华夏。” 这样的人有不少,康恩国、石井生就都是,如此一说秦晋之终于豁然开朗。 王廷孝继续娓娓道来:“所以如此说,是因为经历了历朝历代末年的动荡岁月,中原种族早就融入了太多南部、西部和北部的异族,这些种族融入中原后,亦成为华夏之一份子,华夏因此反而愈来愈强,更加生机勃发。以我来说,先祖就并非汉人。” 这秦晋之倒是没瞧出来,他心中尚有疑惑,问道:“如此说皇后和阿思都醉心中原文教,难道他们也是华夏苗裔?” “他们虽然喜爱中原文教,但毕竟是先桓贵人,立身仍以先桓为根基,自然不肯完全融入华夏。但假以时日,先桓人汉化日深,会有越来越多的普通先桓人慢慢变成华夏之民。这就是所谓‘不事杀戮,用夏变夷’的功用。” “那么南朝大梁皇帝就是华夏之主吗?” “大梁皇帝是大梁之主。大梁以外,我大燕有华夏之民,西齐有华夏之民,西域有华夏之民,海外列岛亦有华夏之民,未必都肯奉他家为华夏之主。” 听闻此言,秦晋之只觉大为舒畅,盘踞心间多年的那个死结竟然迎刃而解。 他是速哥从南朝城池里捡回的,从来不知亲生父母是什么种族,因此他在蕃汉之间进退两难,纠结多年。王廷孝的一番话,让他不再纠结自己的来历,他确信自己说汉话,行中原风俗,岂不就是华夏苗裔? 送走王廷孝,秦晋之心里直犯嘀咕。老人为人谦和,令人易于亲近,对自己实实在在地有救命之恩。但老人没说实话,他承认调查了自己,却装作是碰巧赶上侍卫司的围捕。 秦晋之可不是不经事的少年,他不相信那是巧合。王廷孝手下有人在监视自己。他救了自己性命,却不肯收钱,那么他将来要让自己做的事情必定没那么简单。 经一事长一智,很多事情都是秦晋之在岁月里慢慢体悟出来的。 比如,西门东海为何要给自己下套?那是他看准了自己能够纠集力量和崇社一战。 比如,高瞻远为何器重自己?为何要让自己来做秦社社主?因为他需要一个本地人出头挑起秦社大旗,才好不引起官府的瞩目,将他的部属不声不响地塞进城里来。他不要秦晋之别的报答,等南朝大军攻到幽州下,他会要秦晋之带领手下冒死替他斩将夺城。 崇孝寺建于大唐贞观年间,毁于唐末乱世,位置就在南衙旁边,多少年来只剩下残垣断壁。 皇后至诚敬佛,捐私帑26重建崇孝寺,历时十年始成。 寺庙落成大典虽然尚未举行,许多重要仪式其实早几日就已经开始了。 翌日,秦晋之到崇孝寺的时候,寺庙中簇新的高大佛像已经就位,上百僧侣齐聚诵经,正由法师往佛像内安放经卷、圣物、珠宝等物。 秦晋之在提点寺务司官员指引下和众嘉宾一起学习礼仪,将大典当天的流程熟悉了一遍。 之后,王廷孝的一名亲随将秦晋之引出人群,带到一间禅房里面。 小沙弥奉上茶点,秦晋之坐了一会儿,王廷孝匆匆而来,说襄可能一会儿就到,让秦晋之安心等候,他那边事情忙,就不陪秦晋之了。 秦晋之利用这难得的闲暇,静静地思索,把和崇社有关的事情仔细想一想。 崇社这一次一定觉得使出了绝招,势在必得。不料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不但没捉到自己,反而把李冠杰的性命搭进来了。李荫久此刻的愤怒不言而喻。 问题的关键在于苏古勒的态度,这个素不相识的宦官想必已经知道了秦晋之和皇后有渊源,他还会不会再次出手? 秦晋之悚然而惊。 如果是他,或许不会再试图抓这个秦晋之,但秦社有的是人,内堂大爷、外堂团头,楚泰然、石井生、金无缺、冯魁、张文通,抓这些和秦晋之关系密切的人,不碍皇后那边的事,还能满足崇社要求用来和秦晋之交换李冠卿。 这些人危险了,他们躲得过崇社的伏击和绑架,可挡不住侍卫司的围捕。 秦晋之叫来一名护卫,让他立即回去传信儿给石井生,让所有内堂、外堂堂主全都躲起来,这几天千万不要再抛头露面,直到他解决了来自宫城的威胁为止。 这个死太监实在太令人头疼了! 秦晋之从来没遇到过如此强大的对手,他进不了宫城,根本见不到对手,对手却能随时派出数百骑兵在城中戒严,抓捕秦社任何一名头目。秦晋之可以想象,秦社头目的名录或许已经到了苏古勒的案头。 必须得快点解决掉来自苏古勒的威胁! 终于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襄,见面的情形却与秦晋之设想的大相径庭。 王廷孝带他去见襄的时候,襄正在崇寿寺给皇后准备的净室中指挥宫女们挪动室内器物,她熟知皇后的好恶,对所有细节一丝不苟。 襄虽然给王廷孝行礼,脸上可毫无敬意,倒是王廷孝满脸堆笑,引见了秦晋之就寻了个借口躲出去了。 秦晋之仍和初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给襄行礼。襄这次的神情不冷不淡,口称:“不敢当,我不过一个全家以罪籍没入瓦里的著帐娘子,怎当得秦二官人参拜。” 一句话怼得秦晋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总算是秦晋之脸皮够厚,言语伶俐,觍着脸笑道:“有道是人伴贤良品自高,襄娘子日日在皇后娘娘身边,借日月之光华,亦是天上星宿。” “少跟我油嘴滑舌。你找我何事?” 找你何事?找你去跟苏古勒谈谈,让他别再来骚扰我。秦晋之心里这么想,嘴上哪敢如此说。 “当日在皇后娘娘面前,多承襄娘子担待,大恩不敢言谢。近日得了些才从南朝汴京流传过来的时新样式首饰,特地拿过来请襄娘子品鉴一二。”秦晋之身后两名护卫,手捧两只锦盒双手奉上。 襄没动,道:“无功不受禄,秦二官人的厚赐,心领了。” 这是拒绝的表示,秦晋之心中一紧,暗道不妙,没有阿思在其中周旋还真不搞定襄。 好在他事先已经盘算了一番说辞,连忙道:“这批首饰是汴京最有名的银楼源隆号送来的,都是今年汴京的时兴款式,襄娘子留下赏鉴一下,看看倒是和我大燕的款式有何不同?” 这番话打动了襄,她究竟是个年轻爱美的女子,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就多谢了。”挥一挥手,身后两名宫女上前接过锦盒,两名护卫退出了净室。 秦晋之如释重负,一时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不料襄又问道:“你怎么想起给我送首饰?” “宝剑赠烈士,红粉送佳人,我偶然得了这些稀罕东西,寻思只有襄娘子才配得上。” “哈,”襄轻笑一声,“你还真会说话。我还有事要忙,秦二官人您请便吧。”襄下了逐客令,转身去继续指挥宫女。 秦晋之心中大悔,本来有机会说出跶不也的事,自己忙着奉承襄,给白白错过了。 万般无奈,告辞离开,却又不死心,在崇孝寺里里外外转悠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襄打道回了宫城,也没机会再和她说上一句话。 怀着满心挫败的感觉,秦晋之回到梁园跨院。他从来都不善于和女人打交道,这个襄真的让他患得患失。 苏古勒对自己来说是强者,襄也是。为了自己,为了弟兄们,为了秦社,他得继续去讨好襄,不惜谄媚,不惜奴颜婢膝,秦晋之自己给自己打气。 尊严、骄傲,从来就不属于弱者。秦晋之自己这么想,聊以自慰,也算给自己鼓劲儿吧。 第二天,秦社社主吃过朝食就去了崇孝寺,他心里像长了草,在静室里根本坐不住,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希望襄能够来,希望自己能跟她偶遇。 一直等到过了午后,仍然不见襄的踪影。秦晋之有些垂头丧气,在青石台阶上坐了下来,慢慢地盘算如果襄这条路走不通,自己应该怎么应对苏古勒。 “乌昂!” 秦晋之猛然抬头,襄站在他身前,袅袅婷婷,衣裙煞是好看,脖颈之上戴着一条金光闪闪的流苏颈链,正是昨天锦盒中的物事。 “皇后娘娘夸你会办事,进献的首饰样式别致。这条颈链皇后赏给我了,怎么样?” 秦晋之没料到襄把首饰全都献给了皇后,一时不知如何接口,愣了愣神才道:“好,好得很!” 襄瞪眼道:“皇后娘娘夸赞你,还不谢恩?” 秦晋之不知是否当行此礼仪,看襄瞪眼,只好朝着宫城方向跪倒磕头,口称“谢皇后娘娘夸赞”,却听见背后襄已然笑得快要岔过气儿了,才知道自己被这婆娘耍了。 秦晋之站起身,心里有些恼怒,却不承想手臂上一紧,已经被襄推了一把:“听说幽州的瓦市甚是好玩。皇后娘娘赏了我半日假,你带我去逛逛,走。” 第(3/3)页